楚辞极简史
上起公元前六世纪的楚地水泽，下迄大汉乐府的木铎铃声。
楚辞不是从屈原开始的——但它因屈原，从此永恒辉映后世。
楚漆凤鸟纹 · 择木而栖
楚人尊凤 · 南方水泽间悠远的调子
楚辞不是从屈原开始的
那是楚国民间悠远的调子，在先秦歌谣里隐隐传唱着楚国的往昔。
楚人的祖先高阳，和周人的祖先弃，都是黄帝的后裔。
若论辈份，弃还得唤高阳一声「伯公」呢。
公元前六世纪，在北方，当周王的采诗官消失在古田陌深处——《诗经》大约止于公元前600年的《株林》篇。
南方的古水泽间，楚王的子孙，正踏歌而来。北方的歌谣停下之处，正是南方的歌谣开口之时。
那片古水泽，是楚国旧都鄂城的梁子湖。早在周夷王的年代，楚君熊渠仗着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兴兵伐古庸、扬越，直打到鄂城。自熊挚红以后六代，都曾以鄂城为楚的都城。
一子错，会全盘输；
一歌起，能唱千年。
—— 本卷题眼
故事从一位泛舟的封君说起。
泽畔踏歌 · 越人歌
公元前540年，熊围弑杀侄子楚郏敖，上位为楚灵王。灵王在位十余年间，鄂城迎来了新的封君——灵王的弟弟子皙，也就是《越人歌》里的那位主人公。
子皙命人译成楚语之后的样子
据说，子皙受封之日泛舟于梁子湖上，这是为他打桨的越人爱慕他、摇着桨为他唱的歌。子皙不懂越语，让人翻译成了楚语，听懂以后，与船夫拥袂相悦。
《越人歌》因此成为中国最早的有史记载的翻译诗。这个被民众爱在心里的封君，不止平易近人，还聪敏、忠勇、仁厚——但他却死于非命。
五子三王之乱结束了。
另一场巨变，却已隐伏待发。
芦荡白头 · 渡伍员歌
楚平王即位后，为太子建挑了两个老师：太傅伍奢，少傅费无忌。太子建很明白：伍奢忠直；费无忌能言巧辩、不安于侍奉自己，他要做的是君王的宠臣。太傅、少傅加一个太子组成的三脚棚，在七年后坍塌了。
凄凄惶惶的伍员一直逃到楚吴边境的浦水，躲在芦苇荡里不敢出来，一夜头白。他能活下来，并逃到吴国成为伍子胥，是因为偶遇了一个好心的渔父——若没有这首《渡伍员歌》，我们大概不会知道芦苇荡里那段悲惨的经历。
渡河逃到吴国的伍员，
从此成了复仇者伍子胥。
他先后带着吴国军队五次伐楚，大败楚军。堂堂大楚，竟然被轰得团团转——别说和大国争霸了，就连以前瞧不起的小国也敢来欺负楚国，原来相好的诸侯国也都叛楚归晋。楚平王愁得睡不着觉。
凤兮沧浪 · 孔子在楚
祸起于楚平王，大概上天也不忍心把过多的苦难，放在年轻的楚昭王身上吧。何况，楚昭王算是个通晓大义的君主——这是孔子说的。说起来，孔子与楚昭王，曾有过一段微妙的情谊。
楚昭王问孔子：姜尚和许由，哪一个人更贤一些呢？孔子答：许由独善其身，姜尚兼善天下。可惜如今之世，大道已隐，贤人待时——纵有姜尚，谁是文王？他暗绰绰地表示：「如果您立志做文王，我自然愿意做姜尚。」
这个唱歌嘲笑孔子的接舆，是当时楚国的隐士陆通。据说他和楚王一样，都是楚人先祖陆终的后代，身上流着一样的王族血脉。孔子选择做姜尚，陆通却选择做许由——躬耕以食，佯狂不仕。他觉得，孔子太痴。
微妙的是，和《楚聘歌》《凤兮歌》同时，《论语》里还记载着孔子在楚地听到的一首《孺子歌》。大人小孩子都会唱。点一点下面的清与浊，看这两千五百年前的选择题——
沧浪之水清兮，
可以濯我缨
沧浪之水浊兮，
可以濯我足
据说孔子听后叹息：「清斯濯缨，浊斯濯足——人生的路，到底还是要自己选择的啊。」
是清斯濯缨，还是浊斯濯足？
是做姜尚，还是做许由？命运的难题，就这样摊开在孔子面前。
战国烽烟 · 楚之巅峰
公元前403年，韩赵魏三家分晋，春秋时代结束，战国时代的烽烟熊熊燃起。伴随着这烽烟，公元前402年，楚惠王的曾孙楚悼王登上王位。
而伟大的楚辞，将因为屈原，从此永恒辉映后世。
橘颂少年 · 左徒之忙
公元前327年，楚国秭归的乐平里，一个叫屈原的贵族少年，年方十三。据说这个十来岁的贵族少年自幼嗜书成癖，读书又多又杂。十六岁的时候，他写出了华美的《橘颂》——那是公元前324年。
这以后几年，这个立志要像橘树一样独立、清醒、正直的少年，深得楚怀王器重，从鄂渚县丞升任怀王的左徒。他忙得不可开交——时而怀王令他出使齐国，时而随诸国联军攻打秦国，时而忙于国内的变法改革。在这忙碌的间歇，他仍然不辍辞章，据说《湘君》《湘夫人》都写在这几年间。
转眼，屈原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了年轻的政治家；而诸国纷战，也已有九十个年头。
在这九十年里，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、秦成为七个最厉害的带头大哥——有时候几个合起来打一个，有时候互相打来打去，总之谁也不服谁。公孙衍、张仪、苏秦等人忙着游走诸国：一会儿劝说你国和他国合纵，一会儿鼓吹他国和你国连横。
是选择合纵？还是选择连横？那时候的楚怀王没有想到，一子错，会全盘输。
连横之诈 · 汉北离骚
公元前313年，秦国派张仪入楚鼓吹「连横」，口头答应愿意归还楚国商於六百里地——条件是：楚国和齐国断交，和秦国结盟。
当楚国向秦国讨取土地时，张仪大笑道：「我和楚王商定是六里，没听说是六百里。」
陈轸、屈原极力谏说楚怀王，不要轻信秦的谎言。但楚怀王哪里听得进去？屈原被勒令不得参与朝政，他无可奈何地写下《惜诵》——「惜诵以致愍兮，发愤以抒情」。
从这时候开始，
楚国的命运和屈原的命运，都开始一路走衰。
这些年来，被赶出朝廷的屈原大部分时间都在汉北流浪。汉北离楚故都鄢郢不远，楚国先王之庙和公卿祠堂都在鄢郢。当屈原在鄢郢拜谒楚之远祖及屈氏太祖、「临睨旧乡」之时，他不能不想起自己和祖国的命运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，
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—— 《离骚》
但他的「美人」，他竭诚相待的君王，还没来得及回心转意，就先一步走向了悲惨的命运。
武关之囚 · 放逐沅湘
公元前299年，秦昭王写信给楚怀王说，愿意在武关缔结和约。楚怀王在幼子子兰的劝说下，前往武关——不慎落入秦国圈套，被劫往咸阳。
那时候，往日绿叶素荣般的青春少年，
已是五十多岁的萧萧老人了。他的一生，已走过了大半。
汨罗沉玉
公元前281年，楚派使者联络诸侯各国，重新缔结抗秦盟约。秦国听说后，重兵压境。
「举世皆浊我独清，众人皆醉我独醒。」
「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缨；沧浪之水浊兮，可以濯我足。人得学会变通，何必如此执着呢！」
渔父唱的这支歌，二百年前孔子在楚地听过；渔父劝人莫执着的这番话，陆通当年也曾对孔子说过——「来世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也。你梦中的圣贤之世，永远不会再有了。你何必如此执着呢！」
痴人，
总是一样的痴。
—— 跨越两百年的回答
悲秋余响 · 楚亡汉兴
公元前249年，春申君黄歇架空楚考烈王，五十岁的宋玉被免去一切职务。这年，离屈原死已有三十年——相同的际遇，又一次降临到他的学生宋玉身上。
「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」每到秋来，倍觉惆怅——而它们最早的源头，就来自宋玉的《九辩》。
沉寂很久的阡陌上，
久违的铃声再次伴着风声遥遥而起。
那是大汉乐府的采诗官们，
摇着木铎，从远方走来了。
楚辞极简史 · 全卷完
青史年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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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600 —— 前202 · 采诗官的消失，到大汉木铎的响起
注释与参考
- · 部分作品篇幅较长，诗卡内仅节录片段；点击诗卡可展卷阅读全文与背景故事。
- · 页面部分插画为 AI 生成示意；文徵明、傅抱石画作等历史图像来自网络公开资料，仅作学习展示之用。
楚辞有两个定义：狭义的楚辞，是指以战国时楚国屈原的创作为代表的新诗体；广义的楚辞，是泛指与北方文化体系同时存在的、以楚地为主流行的南方歌辞。
黄帝生昌意、玄嚣。昌意生高阳；玄嚣生蟜极，蟜极生喾，喾生弃。因此论辈份，高阳要比弃高出两辈。
《诗经》大约止于公元前600年的《株林》篇；《越人歌》的年代大概在公元前540—前529年之间。故二者的衔接处大概在公元前六世纪。
《越人歌》中的鄂君至今不明。本文取《破译语言化石鄂君歌之谜》中的说法，倾向于认同鄂君是楚共王第四子（即楚灵王四弟），又名子皙、子晰、子析、公孙黑、黑肱等。梁子湖，参考自《论鄂君子皙之鄂》。
楚昭王熊壬，又名熊轸（珍）。
本段记载见于《古诗源》引《孔丛子》。
战国时代的起讫有两种说法：一为公元前475年—前221年；一为从韩赵魏三家分晋开始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，即公元前403年—前221年。本文取后者。
《大招》作者未明，有屈原、宋玉、景差多种说法，本文取景差说。
文中屈原作品的编年，均参考自任国瑞《屈原年谱》。
《越人歌》出自刘向《说苑》；《渡伍员歌》出自《吴越春秋》；《楚聘歌》出自《孔丛子》；《凤兮歌》出自《论语》《庄子》；《孺子歌》出自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等。
《史记》（作者：司马迁）
《楚辞》（东南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）
《屈原年谱》（作者：任国瑞）
《楚风与楚辞》（作者：刘晓南）
《楚狂接舆身世、行迹斠考》（作者：伏蒙蒙 曹辛华）
《论鄂君子皙之鄂》（作者：罗运环）
《破译语言化石鄂君歌之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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